
文/红孩
本文发表于2025年第6期《文学自由谈》
最近,很多人都爱说文学的底色是哲学。这句话,好像是经刘震云在香港大学的一次演讲中引起,逐渐被更多的人传播。我当然非常赞同刘老师的这句话。在多年前,我写过两篇文章,一篇是《散文中的哲学》,另一篇与王蒙先生有关,题为《王蒙文学的确定性与非确定性》。这一两年,我在各种讲座、视频中,最爱说的就是散文中的确定性与非确定性。这一观点,得到了著名文化学者、“散文贵在形散神不散”首倡者肖云儒先生的肯定。
这都是闲话。回到本文的正题,读者乍一看文学的内循环和外循环,首先就会想到哲学中的内因与外因,自然也会想到中医经常说的“内病外治”。我的书桌上,常年摆放着《黄帝内经》和《黄帝外经》,似乎有这两本书加持就可以祛邪扶正,百毒不侵。我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间,已经开始思考文学的内循环和外循环了。我们任何一个作家,或作家群体,都会遇到这个问题。过去,评价一部作品,人们一般会从两个方面去评述,即社会性和艺术性。具体到社会性,应包括群众性和思想性。至于艺术性,是指作品本身的写作手法,如谋篇布局、语言特色等。在研讨会上,评论家们大多喜欢在社会性上多说,而很少去谈艺术性。艺术性是个性化极强的话题,仁者见仁,很难统一。同时,艺术性也非一般评论家所能说清楚、讲明白的,更多的时候,评论家讲的艺术评价和写作者并不在一个频道上。
展开剩余83%小的时候,从广播电台上听长篇小说《李自成》,与其说是被李自成、刘宗敏、郝摇旗等人物所吸引,倒不如说被播音员的演播效果给迷住。特别是上了中学,第一次听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简直被刘兰芳独特的声音给着了魂。在那个文学懵懂的时代,一般的少年儿童,哪里懂得什么社会性、艺术性,只要是大英雄,有江湖义气就行了。至于小说、评书中具体说的是秦汉唐宋还是明清的事,我们才不管呢!在孩子的脑海里,那些统统是古代的事。后来听到袁阔成说评书《烈火金钢》《平原枪声》时,我们便觉得那些事就离我们很近了。在我生长的北京东南郊有一个日本电台,新中国成立后成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发射台,我上中学时经常从那里穿过。这样,再听袁阔成,就有了切身感受。可见,文学与读者最好的接触方式是外循环,就像手电筒一样,由内向外发光,覆盖面越大越好。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那时的知识青年已经开始上山下乡了。等我八十年代上中学开始读鲁迅、冰心、朱自清、巴金时,那些当年的知青有的已然成了新时期的“鲁迅”“冰心”“朱自清”“徐志摩”。1984年,当我像很多青少年一样成为文学狂热爱好者,对报刊上的作者名字渐渐有了清晰记忆时,全国优秀文学作品(重点是短篇小说、中篇小说、报告文学)评选已经举办了好几届。我那时牢记作家作品就像牢记刘晓庆、张瑜、唐国强、郭凯敏等电影明星一样,如刘心武/《班主任》、邓友梅/《我们的军长》、谌容/《人到中年》、鲁彦周/《天云山传奇》、从维熙/《大墙下的红玉兰》、蒋子龙/《赤橙黄绿青蓝紫》、张洁/《条件尚未成熟》、张贤亮/《绿化树》、铁凝/《哦,香雪》、张承志/《北方的河》、王安忆/《本次列车终点》、阿城/《棋王》等等。记得当时有几个关键词:闯禁区、轰动效应、改革文学、知青文学、朦胧诗、意识流、反思文学。面对这些新鲜的词汇,我这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既感到新奇,又不知所措。多年后,当我以自己的阅历,逐步对历史、政治、文学有了深入的了解后,才明白当初为何要“闯禁区”“意识流”“朦胧诗”。在这里,那时的文学,就像一个个巨大的手电筒,向社会不断的外循环,用今天的话说,已经破圈跨界了。很显然,这既是当时社会的需要,也是一个时代的必然选择。等我1985年参加工作,虽然读书时间不同于上学期间充裕,但我在北京东郊的农场依然关注几十公里外的城里人,具体说是那些作家、诗人的动向。我注意到,从1985年到1988年,也就是全国优秀文学作品评选终结的最后几年,文坛一次次再被轰动,其艺术影响力显然超过了前几年,譬如让我记忆深刻的作品有:莫言/《透明的红萝卜》《红高粱》、刘索拉《你别无选择》、徐星《无主题变奏》、池莉/《烦恼人生》、刘西鸿/《你不可改变我》、刘震云/《塔铺》等等。限于文章篇幅,恕我在这里不能将其他作家作品一一罗列,如报告文学中鲁光的《中国姑娘》、理由的《扬眉剑出鞘》、黄宗英的《小木屋》等重要作品。
2025年9月16日,著名作家、编辑家、文学活动家周明去世,这让我很是伤心。半月后,老作家、编辑家、文学活动家吴泰昌跟着去世。这两个老先生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进入中国作协,跟新中国文学一路走来,特别是为推动新时期文学发挥了重要作用。我和他们俩,包括与他们同时代的阎纲、石英、从维熙、崔道怡、章仲锷、刘锡诚、张守仁、石湾等老作家、老编辑有着许多交往,从他们那里我听到许多现当代文坛的名人轶事。也包括七八十年代一些重要作品产生的原因,以及作品发表后的影响,甚至是争议、争鸣。有一年在北京地坛南门,刘锡诚老师见到我,我们热情地寒暄一会儿,临分手前他充满感情地对我说:难得你对我们这些老人好,你可能是我们这一代最后一个年轻的朋友了。我听后很感动,说这么多年,我是被你们看着长大的,从你们那里我知道了过去的真实的文坛。
中国白话文学自五四运动开始,一百余年,有几个重要时期,一是五四运动前后的二三十年代,二是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后的解放区文学,三是新中国成立后的前十七年,四是改革开放后最初的十几年,五是90年代后逐步进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六是进入新世纪以后。应该说,中国文学在不同时期,都出现了群体性的代表作家和作品。这些作品,都具有鲜明的时代性、社会性,也都体现着每个作家对文学形式的不同艺术探索。这些艺术探索,既有对中国传统文学的继承,也有对外国文学的艺术借鉴,最终为中国读者所接受所喜爱。我敢说,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学,都没有中国文学如此丰富如此包容!
如果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对拿来主义还无比惊讶、惊羡、怀疑,那么到了今天,我们似乎已经可以对别人“说不”了。对此,我倒不十分支持,我觉得,任何的文明都属于世界,任何国家任何人民都可以享有欣赏的权利。我们可以看进口的好莱坞大片,也可以让中国电影《哪吒》到世界巡演。五四运动前后的那些白话文学的先驱,他们的作品不是有很多借鉴苏俄文学、英国文学、美国文学、德国文学、法国文学吗?相对于中国,那些外国文学不断地到中国来,不正是他们的外循环吗?不用避讳,现在中国人对外国文学名著的熟悉程度远比熟悉我们自己的文学要深要广。近些年,我们提出要文化走出去,文学走出去,国家也做了很多举措,但我们的外循环究竟怎样呢?我是不大看好很多图书的折页上作者简介所写的“其作品被翻译成XX种文字”的。中秋假日,有朋友给我发来一篇文章,说他的作品被日本某大学教授写了评论,很是受宠若惊。我看后,并不觉得那教授说出了什么精彩的观点。反而想,那个日本教授会不会在他的朋友圈也会晒出他评论了某某中国作家作品呢?
中国文学走向世界,这个外循环战略是不容置疑的。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我们当下的文学,已经越来越被文学圈自己内循环了。七八十年代,文学成为时代的晴雨表,文学对过去反思,为改革开放高歌,完成了其社会性的最大外循环。进入九十年代后,市场经济繁荣,内循环外循环齐头并进,而文学则选择了向内转,手电筒变成了CT扫描,不断地向内心探求。昔日文学的光芒已经不在,即使自1995年后重新开始全国评奖,到如今几乎天天月月有奖揭晓,但仅仅是“被窝里出汗自己热”,社会反响并不大。有人说,如今的文学评奖是作家们在自己吃自己设置的自助餐。这话虽难听,可也说出了文坛的个中奥妙。这种带有自助餐式的内循环文学评奖,还只是内循环的一种表现。此外,还有各种报刊的约稿、发稿、稿费的发放,出版社的有偿出书、评奖,各种作品扶持基金的补助,采风、讲座的有偿服务,文学社会团体各种职务、利益的交换等等,层出不穷,看似很热闹很繁荣,实际都是在文学的内循环当中。可以想象,一个发行一两千册的刊物,其稿费可以高到千字千元,一部(篇)没有任何社会反响的作品,竟然可以获得全国性的奖项,还可以得到几十万几百万的各级奖金,你觉得正常吗?当然不正常。同样,我们有很多的电影,某天突然在国外获了大奖,某人当了影帝影后,其电影至今中国人都没看过,你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经济学有个术语,叫拉动内需。这一点我们理解,但我对文学的内循环就始终怀疑,难道我们的文学就是彼此给圈子人看的吗?事实上,现在即使是圈子人彼此也不愿看对方的作品,这是一个非常自我自恋的社会,其根源就是对集体主义的消解。做什么事,都得看对我有什么好处,哪个车子是我的,房子是我的,官职是我的,甚至是别人家的女人也是我的。这就难怪,很多作家出书越多赔钱越多,因为你的作品并没有得到社会的认可。文学圈子的人,能有几十人几百人买你的书就破天荒了。除非你是莫言、贾平凹、刘震云那样的作家!他们那种作家,早就跳出了文学的内循环。与莫言、贾平凹、刘震云跳出内循环同时代,或稍早些的是王朔、余华、余秋雨、史铁生、王小波、汪国真、郑渊洁,他们就像航天员一样,已然在外循环的轨道上自由翱翔了好多年!
国庆节前夕,烟台市委宣传部、市文联会同中国散文学会、山东省作家协会共同开展杨朔散文奖的评选活动。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杨朔和秦牧、刘白羽三位作家是文学界公认的新中国前十七年的代表性散文作家,特别是杨朔,其大名几乎家喻户晓。我以为,杨朔先生既是文学界内循环的标志性作家,也是文学界之外外循环的标志性作家,他是和冰心、朱自清等人可以相提并论的散文家。也许有的人对其作品尚有争议,我觉得那很正常。我要说的是,作家作品没有永恒不变的,跟人生一样,哪里会有永垂不朽,只要在属于你自己的时间段上,完成了你该有的高度,就足以让后人去敬仰去纪念。在此,我愿回到哲学的思考中,即我们的文学应该尽快回到内循环和外循环的统一,也就是社会性和艺术性的统一上。
2025年10月5日北京西坝河
作者简介
红孩,是中国散文的一个鲜明符号。他是散文的创作者、编辑者、研究者,也是散文活动的组织者、推介者、信息发布者,从这里你可以看到中国散文的发展态势,你也可以了解到红孩对于散文的最新发声。红孩说:散文是说我的世界,小说是我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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